南通纪行|筷子尖上的辛辣白酒味
四 12th, 2009 by 浅蓝色爱米粒
对于外公所有久远的记忆都始于舌尖辛辣的白酒味。
上周是外公去世20周年,跟娘家的亲戚长辈回南通祭祖,按照乡下规矩20周年是要作法事的。我已经好几年没回去了,说起来自己也很惭愧。因为于我而言,外公是个不同一般的长辈。
听哥哥姐姐还有家里的长辈描述,外公的脾气属于江湖义士类型的,特别地慷慨。以前每到开饭时间总是召集一群酒肉朋友到家吃饭。据说那时候家里条件也很一般,却是每天都要供他那些朋友白吃白喝,闹得家里人很不愉快。外婆向来是看到外公怕的,有意见也不敢张口,小字辈更是不用说了。妈妈是家里唯一的女儿,上面有三个哥哥,可是据说外公好像很不爱小孩,从来都不搭理那些孙儿孙女。我的表哥表姐们看到外公都害怕。偏偏却是我,这个最小的外孙女在降临人世后,出人意外地招到了外公的宠爱。
那时候爸妈工作忙,小时候常把我放在外婆家,外公就常常逗我开心。记忆里最常见的片段便是,嗜酒的外公拿筷子蘸着他小酒盅里盛满的白酒,让我尝鲜。我的小舌头却每次都被那股辛辣味呛个半死。外公疼我的表现在于,他也总是许诺要带我出去玩,可是自我出生以后他的身体却是每况愈下。据说我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,在化工厂待了一辈子的外公已经查出了肺癌中期,旧社会的人为了谋生根本没有什么自我保护意识,职业病阿,总是躲不过这一劫的。
后来妈妈告诉我,自从我出生以后,外公的肺癌进入晚期,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平和了。我几乎是陪着外公走在人生的最后几年。他去世那会儿我还没满4岁,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,外公睡在床上一动不动,所有人都在哭,可是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。于是我扶着外公的床沿,看不出什么异样,也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如此悲伤。就似往常一般蹦蹦跳跳地到处跑,以为外公第二天早上还是会醒来抱我。
远房亲戚们本来联络得少,几年不见好多就更生份了。我小时候因为常去乡下,所以会说一口南通话,听起来也是没有问题的。乡下那边彼此称呼都是按照辈分的,外公在那边辈分比较大,小辈我们也就跟着被提高了。我记得远方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女孩子,小时候放暑假寒假经常在一起玩儿,所以虽然辈分上她是我阿姨,确常常直接喊我小名。有一次她这么喊被乡下的姨妈撞见了,居然挨了一顿打。理由是没有规矩乱叫太不像话。我们都被吓坏了,自此以后在人前她总是叫我阿姨,确是每每带着狡黠的笑意。
长大以后去得少了,也很少再碰到那个小外甥女。悟性好像钝了以后,再也听不懂南通话了,磕磕巴巴地偶尔会蹦出几个词,确是很难贯通成句了。有了语言的障碍,人与人之间好象就自然而然地被划清界限,厚壁障似地变成了两个世界的人。我再也听不懂他们的话语,只好以表情判断些许端倪。
乡下的亲戚只有一个人,每每想到心头都会有温热感涌起。好多年不见的“冰箱”舅舅。我一直有着爱给人起绰号的习惯,从小便是如此。“冰箱”舅舅是外公妹妹的儿子,因为80年代常在上海工作,所以经常来我们家。据说那时候我家很穷,有一次爸爸妈妈想把我们家的旧冰箱置换成新的冰箱,联络到了这个舅舅帮忙。于是某天,这位舅舅就派人来把旧冰箱抬走,我当时不明所以,一个劲地抱着被我贴满各种花花绿绿的粘纸,小小的身躯根本抱不住冰箱,只能死死拉着冰箱门,并以哀求的眼神跟这位舅舅语无伦次地说,冰箱我要的,冰箱,舅舅,不要把它抢走。冰箱舅舅不要把冰箱抢走。惹得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。自此冰箱舅舅的称号就由此而来。冰箱舅舅是个大好人,据说在我外公临终和去世的时候帮了很大的忙,此后每每来上海也总要给我买很多吃的。出国前,我去北京考雅思,和在那边工作的冰箱舅舅见了个面,冰箱舅舅老了,外孙女都上小学了。他说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,就记得你小时候抱着冰箱不放的样子,呵呵,真快!
冰箱舅舅不知从哪里听说我爱吃南通的大饼,以前每次去那边的亲戚都会把那个饼铺提前一天包下,隔天烘上100只大饼让我们带走。吃多了其实也就是这么回事,我只是当初觉得新鲜,对南通烧饼又甜又咸的味道好奇而以。这次冰箱舅舅居然一看到我,就让他家里人拿了好多袋大饼,看得我都傻了。热腾腾的大饼拿在手里,真是说不出的滋味。



